木木舞

今天早上醒来时，想起吴先生在前天婚礼上的话，仍然偷偷抱着枕头哭了一阵。我说不想去上班了，他说那就不去吧。

我抹完掉不完的眼泪，爬了起来，仍然去挤公车了。而这个早上，就像一个空荡荡的早上，一个失落的早上。我随着车子的惯性摇来摇去，再赶一班呼啸而来的地铁。

一天当中，我连发喜糖的时间都没有完整，当中来了无数个电话，催我开始一项新的任务。人们纷纷问我，为什么没有休婚假，我想既然我们都没有休，那么婚礼不过是我们半夜一两点讨论出来的结果，是我们在每个九十点才能吃饭的晚上焦虑出来的结果。它不完美，可是我们尽力之下，它仍然深深的触动了我，无数个微小的时刻。

当婚后这一天工作日结束时，我匆匆赶上来到的公车。吴先生告诉我：今天会死在公司了。明天要去吴江出一天差，后天1点钟就要赶去文莱，而他什么都没有准备。我说不急不急，你做，你要什么，我去买。

在回家漫长的公车上，我仍像早上一样想起他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经过多少站，我都在偷偷抽泣无法停止。我被那段话深深的震撼到，而如果那是二十岁的我，一定会哭到跪下来。可是当时，我克制住了，而他始终那样平静。

他说了很长很长，缓缓道来，不像我见过的每一个新郎，而像，要和大家坐下来说些什么。他拿着话筒，感谢完他的兄弟，感谢完他的父母，然后说到我——

他说我是这样品行和才艺出众的人，遇到我是如此幸运。他说我们在一起三年来，经历过多少欢乐，和困难，我们这样过来了。我知道他一直想要平凡的生活，正如他常常跟我讲的，他最向往奔跑在一片无人的草原上，草原的尽头是大海……

我那么多次猜他会在婚礼上说什么，都不会想到他会说到这句我常常笑他的。他不像那么多我认识的要环游世界的人，我说草原的尽头很少有大海啊笨蛋。他说不管，我觉得有就是有。

是的，三年来，整整三年，我们经历过的欢乐比困难多。可是那些困难的日子，提到嘴边，如何不让人心酸。

我在刚认识你时告诉你我们家为了创实业负债百万，我拿着电话在南京东路上哭了个来回，说怎么办我至亲的家人削发出家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办，你也怕因为和我在一起而开始负担的日子，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说。

我租了两年半的老房子，看到成群的蟑螂、老鼠，不停漏水发霉的天花板、无赖的房东、长蛆的垃圾，穷到晚上一天吃三个包子。而你每次来，为我轻轻捻走高跟鞋里的小老鼠，我才觉得老鼠也没有那么可怕。

你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告诉我你有十五薪和发不完的卡，你迅速把所有的银行卡改成我的生日密码，给我买公仔、手表、无数个节日送我鲜花。可是我从来不是要依靠你的人，你给我买多少贵重的东西，我就还给你多少贵重的东西，哪怕我交一个月2000的房租穷到叮当响。

可是后来你的公司倒闭了，那么多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你这样平凡的一个人，哪里有那么多背景和那么多无用的人拼。只有我，只有我离上面近一点。我这样怕卑躬屈膝去求人的人，深吸一口气，大早冲到了两个公司领导的办公室，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我未来的老公，你们要帮帮他。那一天的情景让我至今不能忘记，让我想起毕业后为了一个证书而去校长办公室的情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那种压力，令我难以忘记。而我也不后悔为你所做的努力，哪怕你现在总在辛苦加班中度过，可是你有一个对你特别特别好甚至对所有人都特别特别好的领导，她在我们的婚礼上说出一番让我们乃至宾客感动到落泪的证婚词，让我如面对自己的亲人。


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日子，你说你的奶奶查出了肿瘤。我们下班后冲去中山医院，全家人焦急的守在门外。奶奶握着我的手，说君君（婧婧）你来啦。——我知道我的奶奶中风时肯定也是这样的场景，只是我从来没有在她病痛时陪伴左右。——哪怕是从小在医院长大的我，也从来无力面对这样艰难的时刻，怕对你最重要的人挨不过去 ，等不到她唯一的孙子结婚的那一天。可是还好，你奶奶坚强的过来了，健康的和我们去了南京，健康的看到我们完整的婚礼，甚至激动到第二天早上自己乘公车来了你家。

还有你的外公，滑倒在浴室也急救去了医院，也顺利的从病中恢复过来。可是慢慢的这些年，你的外婆，因为我为她吃了大碗面条和大块肥肉而喜欢我的外婆，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渐渐的在失忆、失忆……她开始不记得我和你。你妈妈说到每一个关于失忆的玩笑，都充满酸楚，而我何尝不知。

你也有病痛的时候，也有骨折的时候，也有累到几天都发不出声的时候，一个月发烧都不会好的时候。可是我没有你会照顾我那样照顾你。我的病痛在于病时待在没有家人的房子里，而你不管多晚都会到我家来，带着热菜热粥，喂我吃药，哄我睡觉。

我不是个热爱工作甚至从一开始就痛恨工作、只是带着太强责任心在做事的人。我讨厌加班，哪怕加班多一个小时。而你每晚都在加班，每晚、每个周末。我从来没有到你的公司陪你，可是你会来我的办公室，无聊的从八点等到十点半，然后再自己回家。

你知道我不会喜欢多贵的包、买多少好看的衣服，你从来不给我这些。你给我买笔记本、手机，从国外带回来冰箱贴、明信片、陶瓷碗、手工织毯。装修和筹备婚礼的时候我是个霸道的人，所有的决策你都在迁就我，墙纸的样子、墙壁的颜色。——我是小气到窗帘都不能容忍是繁琐和紫色的人，可是买了那么多东西，你都说好好好，好好好，让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你现在说出来你想要平凡的生活，只向往平凡的生活。我深深的明白——在你生日的时候，我总是兴师动众，叫来许多朋友为你创造惊喜；而你在我生日的时候，坚持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一顿好的。你也喜欢热闹，可是你不喜欢这样的时候热闹。就像你喜欢周末的时候拉我回家里和你爸妈吃一顿饭，一整天都坐在沙发上，哪怕看十几集的电视剧。

我知道你喜欢这样平淡的生活，我终于知道你是打心眼里喜欢这样，居于家中，和家人守候在一起，完完整整的，毫无负担的。拼命工作，也没有要为升职和多高的荣誉，只是为了有更好的条件，实现这样平淡无奇的生活。

……

当你在婚礼上，缓缓的说完这段话，你看到我在抽泣，你却仍在平静的说着。我终于明白你的内心是有多强大，你是有多坚定，要带我一起走未来的日子，选择怎样的人生。

我亦是有担当的人，是想跳一跳就能到更高位置的人，我想用我的担当、升职、加薪来照顾你无欲无求的平凡，正如我会站在酒桌上为你挡酒，一个人跑去嘉定拎回几十斤重的垫子，不在乎我刷了多少卡一个季节为你买多少光鲜的衣服，……我一直是这样的，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变。

在我们婚礼的第二天，我们到机场送走了men和她老公，回市区的路又迅速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你说你要去公司放下喜糖，还要加一会儿班。我说哦哦，我们出发去浦东咯。

你把我送到公司附近的一个经络按摩店，刷你的会员卡，等我足底按摩完，你就加完班了来接我。

当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车子里等了几十分钟，听广播。天下起小雨，不如婚礼这天的明媚晴朗。我们感叹自己是幸运的人，不仅为朋友带来了升舱的待遇，还有巧巧的度过晴天迎来雨天，那别人放的鞭炮都该哑了吧。

你的父母和大伯大妈都等在家中，准备了一桌婚礼上未吃完的好菜。大家倒起红酒，庆祝昨天的顺利和抱怨一点不完美。我认真的叫了声爸爸、妈妈。

这一定就是你所期望的平凡的生活，而其实三年来，我也一直感到幸福。

谢谢你，吴先生。

但愿你今天不会“死”在公司里，但愿你今天12点前能回到家，但愿你开车的路上雨不会太大。

但愿你能像我能听到你在婚礼上说的那段话一样，看到我在这里写下的这段话。它一直深深的在我心中。

30号早上的五六点，那种久违的在许多年前独自骑车上学去的晨之味，满载着难以描述的嗅觉记忆扑面而来，一记重重的惊喜。不同的不过是，当时穿校服的我路过小摊和报刊亭买早饭买杂志，今日的我穿嫁衣去画新娘妆盘发髻。

家中人的忙忙碌碌，复刻着小时候四姨和小姨出嫁的情景。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大日子的前一天晚上，围坐一桌，商量着明天各自的分工，并且总在祝福我们家族长久团圆兴旺。

妈妈的慢性子惹起大家一阵非议，不慌不忙直到29号，才开始扫尘。回到家的我满头大汗整理房间，二个小时过去了，她才缝了一床被子。

然而之前她也不慌不忙的和我打着电话，说着筹备上的事。虽然简单，但也道道工序做足。

晓毅的家里人来，二十多个上海亲戚一下坐到家中，热热闹闹人气兴旺。两对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坐在家中，撑足了场面。

29号的晚上，家中至亲聚集一堂，也有13桌酒宴。这是正宗的嫁姑娘酒，台子上摆满了菜，唯恐宾客早早吃完。席间大人之间觥筹交错，似比角落的我和新郎官还要有喜庆之意。

30号的早上，妈妈带晓毅妈妈去做头发，发廊门未开，就去外婆家吃了一碗四月初八的“乌饭”。大早吃黑色的糯米饭，本应是吃不下，可是吴妈妈吃了两口直觉好吃，又添了一碗。

家中的兄弟姐妹齐来帮忙，阿姨姨父端茶倒水挂灯笼贴喜字，喜糖喜酒大箱大箱的搬去。大人毕竟手熟，一个人贴的一对窗花都齐齐整整。到了酒店，负责散喜烟喜糖喜酒招呼各方亲友的分工又各有不同。然而他们实在是太默契了，会算账的做算账的事，会交人情的做招呼的事。

我和晓毅站在门口摆官方笑容——当然也有真诚的欢迎之意——一些小时候看我长大的伯伯阿姨们早已认不出我，我自然认得他们，每个人的面孔和我的关联我都能记起来。但是一晃而过，一晃而过，来不及叙旧道将来。

席上主持的司仪是原来的文化馆长，我小时候笛子老师的好友。66岁的舞蹈家，却看起来只有40岁。说话不落俗套，点到即止。之后他又即兴跳了一段现代舞，赢来满堂彩。

父亲的一段讲话，讲得慷慨激昂，一鼓作气，气势如虎。欢迎、祝福和感谢，声调抑扬顿挫。妈妈说，爸爸当领导当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今天讲的话好。一位大妈妈在听到爸爸说话的那一刻，想起自己嫁女时，忽的两行泪下。

我们站在台上，我本以为自己会哭。可是喜庆的气氛多于伤感，我们还是挺淡定自若。然而偷瞄到台下主桌，晓毅的父母竟在偷偷抹眼泪。喜庆之余一点酸楚。

那份我自己做的PPT，两三个礼拜前，我在家每修改一次每给自己放一次，都哭得不成人形。到正日之前，父母看过静默了许久。不知酒席上是否有人同样感动，但我没有敢去看，也不敢让自己太动情。

拜父母、拜宾客、对拜的仪式，同样也在复刻2000年舅舅迎娶舅母的情景。那时是在外婆家中，按乡风由村中一名德高望重的长辈牵引高呼，“一拜天地！”——然后媒婆（有一个专门的名称）搀着新娘，拜下去。——那时的婚礼是正统的中式婚礼，正如张爱玲某本书中去胡兰成家中所见所闻。

此时的我，红袍加身意也在此。记忆中的婚礼皆是这样庄重古典，现代虽难免穿上白纱，但大红灯笼高高挂，才是一家人大喜日子的样子。还有两对父母着的衣裳也颇为讲究，气质大好，令我也觉得体面到位。

之后儿时一同学笛一起长大的弟弟，和笛子老师合奏了一曲。自己虽在觥筹交错间，但听到他工作以来就再也没有听到的久违的笛声——是天生学笛的好手——在此时为我献上一曲，我也有着深深的感动。这远比婚庆公司寻来他人吹着半吊子的萨克斯来得有情有意。

摄影摄像的是我的小哥哥，他一路跟着我和晓毅的家人。他老实耿直，也十分疼爱我，——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妹妹出嫁了。

还有——陪伴我多年的二胡老师（此时他已白发苍苍）、邻居伯伯（当时严厉的他如今已瘦弱苍老）、妈妈医院里那么多的医生护士阿姨（当年在我眼中一顶一的美人如今都已迟暮）、爸爸的那些亲如手足的战友（小时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他们在夜路上倒骑着自行车无所畏惧）……还有那些嫁作人妇的姐姐妹妹，儿孙满堂的姑姨爷叔，老的已老得认不出，小的也全然不识。——自我十七岁离家之后，就仿佛离开他们很久很久，而如今这件事，是指要离开他们更久了。

不应景的想起一位把《红楼梦》看了很多遍的学长曾经和我聊起，说“我看你就是探春”。当时十分不服气，现在发现，原来确实如此。

三十多桌酒宴摆完，仿佛开了一场完满顺利的大会。家人如释重负，喜笑颜开。一位远道而来的父亲的朋友，匆匆离开后给他发了短信，说女儿的婚礼办得简单大方感人，期待来日再聚。——父辈们的情谊便是如此，人生中也不过在重大时刻才有相聚。

午后，陪同上海来的亲戚们去了胭脂河天生桥。红妆未脱，还踩着高跟鞋。游山玩水，也照着和家人难得的合照。——这个地方我一共来过二次，第一次是小学时徒步郊游，第二次是高中毕业暑假和同学们骑单车，第三次居然是嫁人时。

晚上父母又摆了庆功酒，庆祝这一天的完满顺利。家中人办完大事后的喜气满满，更多了一份放松和成就感。不由的多喝两杯酒，多说几句体己话。然而我放在肚中的一直未说开，要深深的感谢也未来得及感谢。与其说是我的父母嫁女，不如是全家人都在嫁女。

晓毅的爷爷虽然疼爱我们，但本性是挑剔讲究的人，担心女方的婚礼办得不恰当，结果直说“好好好”。那么他一个人说好，我们就都放心了。

两家人饭后道别，在大巴士前纷纷握手，像极了送战友送毕业的同学。母亲给他们每家人都备了一份礼物，一盒茶叶两瓶果酒，也是相当周到。

我随车返沪，路上天黑又下起了雨。喜庆的劲头过足，散场的party总有伤感。想起家中父母和今天见到的那些人们，那些倾心尽力抚育我的人们，在家乡陪伴我许多年的人们，自己经历过的人和事，有的，就那样消失了，有的还在。如同再做一次活生生的PPT，独自在脑海中放起。终于，两行泪下，嫁亦是离别苦。

2012年5月2日

1、一家生产Tommy Hilfiger的工厂将从上海搬走，吴老师抄底30件衬衫，暴发户气质尽显。

2、检验高跟鞋的唯一标准是穿上它能否赶上将要飞逝的公车。

老毕问，那么检验球鞋的标准是不是穿上它能赶上将要飞逝的跑车。

我想，嗯，类比得好好。

3、姐上辈子一定是男人才会在健身房游泳池里和五个壮男拼速度拼耐力拼泳姿吧！

4、双B用纯手磨打造一幅李小龙黑白肖像画，震瞎了我的狗眼。

希望他能在30岁辍学转行画画。

5、收到吴老师所在部门的集体红包，写曰：相亲相爱一辈子，共赴白头夕阳下。

瞧，这就是全国巾帼文明岗！红包比iphone还厚比三星还宽~

6、逼上梁山用excel统筹安排婚礼事宜，请问有准新娘们是这样苦逼的吗？

7、如果要给桑塔纳2000配一套坐垫，什么比较好呢？当然是全粉Hello Kitty了！

8、真正的屌丝不是表面上屌丝，而是明明是屌丝却有一颗高帅富的心。

当我站在广袤的浦东大地上，俯瞰汤臣一品别墅园区和高尔夫球场的时候，我觉得我真的是个屌丝，屌丝爆了~

凭什么方圆几百里的绿地上一个人也没有啊凭什么！

9、组织考察面谈，有时候特别像《Up in the air》那样扯淡。

群众的脸一个一个在我正前方纠结而过。同志，你的脸暴露了你的心。

10、听娘亲汇报了家乡婚宴的筹备过程，我觉得她可以当小型春晚组织者。

一个用最小成本邀请最适合的人做一件简单而隆重的事的人，就是我娘亲。

期待她作为组织者的成果。

11、我说我看《乔布斯传》哭了好几次，同事差点喝咖啡呛着。

12、其实会哭很重要。上次我赶高铁就用这招吓退了不让我插队换票的福建朋友。插队虽然不对，但是关键时刻……谢谢他给了我宝贵的两分钟！

13、邀请一个化妆师到家里来给我试妆。她说，你气场挺弱的，所以我先给你画个淡妆。

我照照镜子，然后客客气气和和蔼蔼和她聊了一番送走她。

结果当然是，我决定不用她。

14、你知道气场弱这种事——我们公司从前有个开电梯的女工，后来她变成了进口纸浆的牛逼业务员。她一句英语都不懂。

15、2008年6月，我初来乍到，除了知道“侬好”是人家在对你说话，其他我一概不明。

2008年8月，我用录音笔做了一场两小时全是上海话的会议记录，那晚同事们纷纷去郊区酒后闲逛，我在酒店房间里做神经质听写直到晚上12点。

2009年春天，散会后发现自己记下了完整的会议，惊奇听力已经全面无障碍。

2009年夏起，在三读《红楼梦》时（以及一些张爱玲的著作里），发现了许多沿用至今的吴语短语，渐渐总结一些发音规律，并开始独自实践。——在广东学粤语和在韩国学韩语时我也默默归纳过一些有趣的规律，所以“想象中的”口语都是没有问题的。

2009年秋，经吴老师家族督促，我开始勤练口语。一次赴南京的火车上，吴老师很认真的用吴语给我念了两个小时的报纸，纠正一些基础用字发音。

2010年某天，吴家妹妹吃完饭才发现我整晚都在说夹杂着普通话的上海话，惊讶不已。

2011年，很多个场合认识新朋友，没有人会问我来自哪里。
打电话在我心中一直是口语上最难的事。但是吴妈妈常常在我病时忙时打电话来慰问，所以我渐渐不怕接电话了。

2012年，前几天，我接到一个六七十岁老员工的电话，帮他解决八十年代分房问题上的一些事宜。

挂完电话我觉得，这个语系于我，是完整的了。

——嗯，学一种语言的励志囧事，仅供参考。

过去看《志明与春娇》这样的片，好容易被一击即中，击中即溃。

难讲《春娇与志明》是不是再有。

也难讲《志明、春娇、志明》之类的是不是再有。

看电影是期待角色的套入感，可是真正易入不易出，又好似平凡生活这样，根本难以脱身。

那样清凉凉的抱着明天一早的几只烧卖，走在快到家的静谧小路上。望月路，抬头见明月。江边风易起，人也是极易被过去打动的，也不管明朝。

书里的世界是轰轰烈烈有起有伏的人生，是哈姆雷特，是呼啸山庄。是已经死掉的天才，活着的时候确定原教旨般的信仰，非黑即白的价值观，和只要把一件事情做好便不管世界是不是崩塌的天真。

可是面对结婚、孩子上哪间学校、买沙发，他却给不出准确的答案。

这样的人在年轻时轻易占到世界之巅，又被打垮蛰伏十年，东山再起，世界为之倾倒。可是竟然死去了。

读过多少本传记，在心中不过是浮云一片，人海茫茫。伟人的事迹写到空洞，写到无作为，可是一个销售员、一个设计师、一个工程师，凭毕生之力创造出的手机握在我手里，我在看他的身前事，竟感天动地。

也终于明白南京路上那店门前的几簇鲜花。就连一个楼梯都有故事。

而《晚秋》，我实在提不起谈它的兴趣。除了在末尾时，美人的一个回眸。最打动我的永远是王佳芝坐在三轮车的那一刻，偶尔，她也从空洞中回来了。在寻找的时候。

人们纷纷地涌向前程。

在放下烧卖、放下皮包、放下外套、放下鞋子、放下手机、……放下一天的最后，我握住一杯热牛奶，盘腿坐在软软的皮沙发上，开起落地灯——

不管电视里放的是什么，他们在吵些什么；我珍惜的此刻，永远是空的、静止的。

人真的是在病时最脆弱，可我现在已经好了。

老吴开起了爸爸的旧车。很好笑，如果过了很多年，这辆桑塔纳2000大概就会像有时候我在路边逗留看一会儿的老别克，薄荷绿色，深绿色，长长的车头，长长的车尾，方方正正有棱角，那么美。

他一手抓方向盘，一手抓档，左右联动起来，像极了公交车司机，又认真喔，开到100码就说热热热，怎么那么热。其实冷静旁观的我觉得他好紧张。

红灯停下来，他说要和旁边的出租车司机比起步快。他数3、2、1，出租车走了，他熄火了。

他在内环上飚了一会儿速度 ，下了内环到目的地停车库，正准备得意下车，愣住了——老婆，我手刹没拉，刹着车怎么能飚100码！！！他又一次魂都吓飞了。

他的水箱能冒烟，他的油表一直在半箱油位置，他在空的车库里也能倒车撞到柱。

我忽然发现，开车的人好好笑。尤其是上了路，喜欢咕噜咕噜骂车骂人。

但我这个人，可能无所谓的心态太严重。一点也不心疼100码还拉了刹，一点也不心疼车屁股撞到柱，——说到底，它不过是个交通工具嘛，身外之物。

所以，今天我的iphone终于破相了。

前两天看了看九个月肚子大的芾芾，我又觉得恍惚了。

实话说，承认自己以后一定是个严厉的母亲，希望孩子有游泳健将般的体魄、拉小提琴的优雅和工科生的geek幽默，甚至最基本要一手好书法——我觉得不值得批判啊，这是对自己的基因先天和后天发展美好的愿望。

那么首先是发现自己有一颗英雄的心，结果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大概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的母亲）也是这样对我的。可我觉得她已经很好了，虽然她也偶尔忆当年勇，感慨命运的拐弯。

在筹备婚礼这段时间，我前前后后只担心一个问题，情绪失控。大概经历过二十岁生日会懂。

在有限的时间和财力内，在众人的帮助下，选择一个平凡的结果，也特别不像我的行事风格。——也许自己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苛刻——既然不是苛刻的新娘 ，更有可能不是苛刻的母亲——一个不大的社会饭店，毫无堂皇富丽感的空间，只有在决定当时给我带来焦虑，而我现在真正看到它，觉得平凡也没有什么不好。

每次我父母来上海，我觉得最快乐的时光，一是坐在一起吃饭，二是带妈妈去淮海路妇女儿童用品商店买衣服。

他们第一次住到了我像模像样的家里，在礼拜天早晨琢磨电视两个遥控器该怎么开。我爬个清早，给他们做早饭，陪他们看电视，听他们说最近发生的事。

一些特别巧的事——

在我们一齐看老吴小时候的相册时，发现了我们两家分别在莫愁湖摆了同样的POSE；分别被妈妈抱时，都伸出了手。一模一样。

那么再补上今天的事——

今天，把新的经理、主管岗位方案成文发出去。

跃跃欲试的众人，在春天的闷湿里忽然昂扬起一阵神气。

我总是在扮演许多人的充气筒角色，午饭时间都在为沮丧的他们加油鼓劲。

你的考研会过的，你会开始认识新的人的，你会有订单的，你会在别人的空档期派上自己的用场的，……吃完一顿又一顿午餐，他们总能打起精神，好，消灭沮丧，再起步。


而我的老板，忙碌的不经意间说，文件里的推荐表也给我一份。

我说，啊？

她问：你进公司几年了。

我：四年。

她：嗯那就行，我也要填一份的。


受宠若惊之下，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连毛遂自荐都没有想过。

那么大概我的眼前总是明亮的。

但愿他人也是。

太多人写旅行的意义了，可是今年我觉得家的意义比旅行大。

那么还是po上来吧，一些零零碎碎的这个月的事情。

接连几个礼拜，回家参加了C和颜的婚礼，——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几乎都完婚了。陪伴着她们，或者仰望着她们最美的时刻，千万幅场景生动的跳跃起来，无法想象是十几岁时的未知画面，曾经多少次在咖啡馆里闲坐聊起谁会和谁在一起的未知画面，原来最后她们都不会站在原来——而是更好的人旁边，完成最重要的盛典。

生命是不是好有趣，好生动，有永恒，又有变数。

在一次次往返沪宁的列车上，我不知如何归纳这种奇妙。如果此刻我在他乡，如果我曾经选择了去很远的地方，是不是就不能参与你们最重要的时刻，是不是就要那样以为“不重要”其实太重要的错过。

还好，我在的，我来了。

更重要的一种空虚失落感，是不知下一个重要的时刻会在何时，会有什么样强大的理由让相聚变成必不可少。而我们只能谈起一起去夏威夷。

今后的我们，会是怎样呢？今后的你们，又会是怎样呢？

想到这样的问题，便泪流不止。未知感再次袭来，正如在我今早赶上上海3号线的一班匆匆的地铁转向2号线时，想象你在芝加哥坐着小火车或者开着车，同样也赶去上班。未来的每一天里，都会那样，我们在各自的经纬线上，成为渺小的一点，渺小的在移动着。

可是掐指一算，居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今后的那么多年，也会像过去的那么多年一样，就这样过去吧。

原来十五分钟是写不完的，我的时间已经被割裂成无数的小碎片。我每次只能拿起一块小碎片，反出一点光。

在延安高架的路口，在望月路的路口，在火车站来来往往甚至抹眼泪的人堆里，我都无暇捡起那些小碎片。一阵风一过，千千万万的车经过了，千千万万的飞机起飞了，千千万万的人分别了。

那种无力感，在参加完颜的婚礼后沉重的袭来。人生如此漫长，牵挂如此沉重。而我们必须忍住眶中打转的眼泪一样，忍住这种脆弱。

就算时光回流到2003年的暑假，就算具体到你我各自遂愿拿到同去清华北大的志愿书（像童话一样纯真的许诺），之后的事，谁又会知道变成怎样呢？之后的你我，又会在哪里和什么样的人站在一起呢？——我们能保证，因为没有阴差阳错而找到比现在更好的人吗？——可是成长的代价太大了，我总不能忍受的，还是离别苦。

所幸的是，随我一起成长的人，你们是如此的优秀，如此的令我骄傲。你们带来更好的人，让我感到未知的以后依然会像现在一样好。

像XT对CC那样的体贴听话，像小李那样的聪明调皮又漂亮，像王姑娘那样静静的站在双璧的身边一言不发，像Xp在开车的时候说“我想回家”，像卓被老梁拍到的背影那样平凡又寥远，像陈哥的孩子气和意气风发，像吴老板侧身坐在芾芾身后的关切，……统统的，都在我脑子里，让我体味到你们的幸福。

在我回来以后，看到老吴用吸尘器勤打扫好的家，他泡上一杯热水，躺在沙发上看曼联，剥桔子，咬开心果，热牛奶，嘴里总是咕噜叨唠的念个不停，……

也许以后，便是这样的吧。

所有时间碎片里反出的光，那些轻轻的祝福都带着不由自主的泪，都在这里，给未知的你们。

此刻已经整理完所有的东西，竟有等待出发远行的心情。

这个月的电费是177.9，扔三年前保存完好的每月电费单，23.7。

一年前吴先生送我的粉色玫瑰，被我风成了干花。

在我保留那些旧杂志时，计算它们的价值不过10元一本。而我扔掉一个电器一个锅，动辄就是几百。

不嫌它们被霉气毁蚀甚至无法再看，而嫌它们生锈或者被鼠虫爬过哪怕外形无损。

人家说“破家值万贯”，这万贯如果打开一个个沉箱，不过是些无用的书、画、刊物、碟片或者地图纪念册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是否有勇气，把它们都丢掉，像扔一件件跟随自己多年的牛仔裤那样扔掉？

结果是不行，真的不行。

而最吃惊的是，居然已经这样住了四年。和它们相伴，住了四年，甚至更久更久……从家搬到珠海，从珠海搬到广州，从广州搬到家，从家搬到广州，从广州搬到首尔，从首尔搬到广州，从广州搬到家，从家搬到上海，从上海一个房子搬到另一个房子。

根本上我是一个讨厌搬家的人啊，可是真的无法不随遇而安。

像许多年前，每每和人相聚，总想将时间拖得够久，想一个夜晚都不要结束直到天明。可是到现在，心知肚明是要说再见的，那不如到了时刻便利落说再会，哪怕不知道明天的航班或者未来什么时候再见。

面对一个个住过的空间，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曾经乱糟糟的自己，在拖着一堆心爱的东西毫无头绪的站在多少个宿舍机场火车站和小区门口徘徊焦虑时，那些如同复刻的心情提提便记起来。下着雨还是暴晒，起了雾还是冷空气，提提都能记起来。

而如今有头有绪、用强大的理性把那些珍爱的东西（或者别的什么）规矩地放到箱子里，让它们平凡得被搬运到另一个新的地方，然后再默默地待在那里，永远默默的，直到再次搬迁时，翻起它们。

多少是只可想而不可言，只可静驻而不可大声呐喊啊。必须隐去过去才能成长的人啊。

那么，就在这里隐去吧。

搬纵成一烧，万贯依然存在。

羊。

大概是比我笑得还要多，甚至多笑了七年，眼角的鱼尾纹像花一样散开来。

今天中午吃了：三笼无锡小笼、三两锅贴、两碗老鸭粉丝汤、两碗油豆腐汤、一盘排骨年糕、一杯本周精选、一杯巧克力。

他说，有人认得你的钱包么?

我在他说之前就懂了。

于是他给吃的饭拍照。

我转头看看邻桌，他们四个人，大概和我们吃得差不多多。

中间，他说了一个很近的故事。又是我们现实理性派——并且是努力想把什么都摆平派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的大胆爱情故事。

谁说不懂呢？谁说那些看起来能干智慧漂亮又想把什么都摆平弄得光鲜亮丽的人就不能在三十多岁以后大胆的离婚丢下孩子和人私奔呢。

在回去的路上，撞见了S同学。

她站在我面前，我都没有认出她来。

今天大概有四个人问我，今天不是礼拜三吗？明天礼拜六不好报销差旅费吧。你们订的礼拜四的活动是明天吧？

对，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错乱了。

这个大概和属相无关。



马。

在我们唱歌的时候，他打来电话，说不来了。

他说你明天不去开会吗，那么多材料都是你写的你不去吗？

我不去了，祝你们会开得开心。

渐渐的，我都怀疑自己是个美剧里的嗜酒狂，只是定期发作罢了。

就是那种玩吹牛游戏，会喊“六个七”的神经病。

谁说自己真正醉过，只是装不记得罢了。



虎。

他的老板轰轰烈烈的辞职了。

他替他办理手续，在我毫无头绪的时候问我要手册。

我说知道了。

他说很忙啊。然后送来一罐泡腾片，说有效，有效在哪里？就是喝起来很爽。

维生素也很多啊，又没有过期。

是满目炎凉特别难得让人温暖的moment，嗯我会记住的。




狗。

在走廊上我们碰到，习惯性打超人或者奥特曼动作。

他说他不去活动了。

为什么？

女朋友来痛经了，今天得去接她。

嗯好的。

上辈子应该是男人的我作为好基友，永远都会明白这样真实的理由多么有力吧。

还有，他说他们今年第一次过情人节，就给她打了8000块。

我觉得钱这个时候，就特别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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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总的来说，今天是沮丧的一天，无可改变。